• 1
  • 2
  • 3
  • 4

这里是汉口

来源:脚爬客 作者:白菜 时间:2018-12-6 11:44:18

早些时候,公众号“地球知识局”发表了题为《武汉在近代变成大城市,原来都靠这个小小的地方》的文章,展示了从明朝中期到民国前期这500年的时间里,汉口是如何一步步成为“东方芝加哥”国际化大都市的勃兴历史。文章视野宏大,将汉口的崛起放在时代的背景之中进行叙述,让人看的大呼过瘾。今天,笔者将视野缩小,从城市变化的角度来解构汉口。

一、聊汉口绕不过汉江

汉江,长江最大的支流,发源于秦岭和米仓山之间的陕西宁强,穿过大巴山的末端襄阳之后,汉江再无阻隔,在云梦泽的故地上冲出星罗棋布的水网,最后从武汉注入长江。

 

由于江汉平原至武汉一带地势平坦,下游的汉江并不存在一个稳定的水流量大的入江口,直到明朝成化年间,汉江下游河道入江口在龟山北麓稳定下来,从此结束了汉江下游河道游移不定的历史。汉口的故事,也正是从这里开始讲起。

汉江的改道,让汉阳从水之北变成水之南,汉阳这个名字从此只遗存了历史意义。而在汉江之北,汉江携带的泥沙,在长江固有的顶托力作用下逐渐沉留下来。天长地久,这些泥沙,终于高出水面形成汉口。武汉三镇中汉口最晚形成,也和汉口基岩面最低有关。现在汉口一带的基岩顶面埋深在-20~-30米之间,需要大量的泥沙堆积才能冒出水面。所以汉口的问世比朱元璋都晚,至今不足650年。

1911年,英国人Laura Beckingsale在描绘对武汉的印象时用了这张图,清晰的表达了江河与城市的关系,即城市的建立决定于客观的地理走向。这点映射在汉口上,更加的突出。

二、城市空间变迁

汉口城市发展历史上,一共经历过三次的变迁。在汉口发展的最初两百年,汉口没有进行堤岸的建设。每到夏季,水网密布的低洼地带变遭受洪水的侵袭,城市发展十分缓慢。到明朝崇祯年间,汉阳府通判袁焻在汉口主持修建了第一条堤坝——袁公堤,宣告汉口初代城市边界正式成形。

有了袁公堤的保护,汉口才真正开始发展。堤内的汉正街也得以成长、发展和繁荣。当年袁公为修建堤岸,就近取土,形成了一道约两丈宽的壕沟,即玉带河。为了联系堤内外交通,又于玉带河之上修建了大小桥梁31座。袁公堤长仅4.5公里,平均每座桥梁之间不过150米的距离,堤内外往来极为方便。沿着玉带河形成了汉口最早的商业街,也为后来袁公堤的拆除奠定了基础。现在这里叫长堤街。

“最汉口”的长堤街

到了晚清,曾一度让曾国藩焦头烂额的捻军,也一直时不时的袭扰一下汉口,袁公堤自然是无法承载御敌于城门之外的责任的。故汉阳知府钟谦钧修建了上起硚口,下至沙包的城墙——汉口堡。虽然,事后证明汉口堡并未达到其军事目的,但却出人意料的发挥了防洪防涝的功能。这座亦墙亦堤的汉口堡,也经常被视为汉口的第二座堤坝

如今,汉口堡的城墙早已被拆除,循礼门、居仁门、大智门这些地名却保留了下来,无声的述说着过去的往事。汉口堡虽然释放了城市的发展空间,但相比袁公堤,其城门只有8个。城内城外交通往返效率大大降低。其中循礼门到大智门之间距离长达2公里,在交通工具相对原始的年代,居民进出城十分不便。加之彼时汉口湖泊的退化还不如今日,堡垣外处处是水,一到夏天涨水,就把城门关起来,否则水流入城内,一关就是数月。汉口一到夏天就处于孤城状态,汉口堡断绝了一切城内外交流的可能,极大限制了汉口的发展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第三条堤坝的修建势在必行。张之洞主政湖广之后,张公堤的项目迅速上马。现在看来,张之洞对张公堤的规划是十分超前的,它西起舵落口,东至堤角,全长23公里,使汉口市区面积一下由5.3km2扩大到116.6km2,市区面积扩大了22倍。同时张公堤还切断了市区内外水系的联系,低洼之地逐渐变成陆地良田,城市陆地面积得以大规模扩张。汉口堡也在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之后于1907年被拆除。

张公堤基本与汉口北三环重合,曾经的张公堤早已不再作为防洪使用,已建成张公堤森林公园,在新的时期继续发散着光热。

如今汉口建筑物最密集的地方依旧在汉口堡以内,100年过去了,张公堤超前的规划思路依旧不过时。更为重要的是,张公堤的修建使得汉口城市发展思路发生了转变。汉口由以沿江沿河的线性发展思路,转向内陆地区的面状发展思路

经过从袁公堤—汉口堡—张公堤的演变,今日汉口的雏形初步形成。

三、水边的生活

汉口因水而生,城市的街道和角落里,都埋藏着关于水的种种线索。

成化年间的改道,让汉口近乎成为四面环水的岛屿。江河湖泊的变化决定了汉口道路的走向。平行于水系是第一选择,方便居民沿河择居。以水运为本、因商贸而兴的汉口,决定了汉口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围绕码头展开,为了方便货物的转运交接,夹杂在主干道之间衍生出一条条垂直于汉水、长江的小巷。汉口便呈现出鱼骨状的道路框架。

码头上的生活是粗放和狂野的,野蛮生长的汉口诞生了诸多帮派。或按地域划分,如徽州帮、河南帮、四川帮等;或以商业区别,如茶帮、盐帮等等。在汉口开埠之后,列强纷纷于江边设置租界。汉口就在烟枪与雪茄、牛排与热干面的交杂中熙攘的发散着市井的气息。这其中对比最为强烈的还是中西方建筑的差异。

普通民众是修不起砖房的,最底层的居民只能用茅草、芦苇和木板搭建起简易的窝棚。“湖地河边人住满,芦棚多似乱坟堆”即是对这一景象的客观描写。窝棚密度大而杂乱,也缺乏组织排水和生活管理,居住条件十分恶劣。洪水来时,居民便弃棚而去;发生火灾,也往往造成连片的灾难,“无情最怕星星火,长物无多最可怜”。

稍有积蓄的汉口人,便会选择船屋这一居住形式。虽好于窝棚,但由于常年处于潮湿环境,卫生条件极差。到了夏季,蒸腾的水汽更让酷暑无处消磨。“两扇舱门深夜闭,水中居住火中眠”。船屋是汉正街商业市场的衍生物,繁忙的水运业务使得许多商贩、搬运工直接生活在船上,匆忙又繁荣。

河边还有一种常见的建筑,那就是吊脚楼了。不同于今日在景区看到的,汉口水边的吊脚楼修建质量十分低劣,极易发生变形和坍塌。很多房屋发生倾斜,经常一起倒下来。水边的吊脚楼只要没发生歪斜,就是质量极佳了。

大户人家有更好的居住条件,有经济实力的家庭或宗族选择于高地修建房屋,或挖取湿地之土筑起高台以避水患。这些水中的高地被汉口人称为“墩”或“台”。笔者翻阅资料,能查到的“墩、台”有25个。墩台往往以姓氏命名,反映了早期墩台居住者以血缘关系传承繁衍的状态。还有以籍贯命名,比如天门墩。在他乡的同乡,用墩台牵连起彼此的联系。再者有以所处位置命名,如石桥墩,五方杂陈的名字颇具古老的气息。

这些墩台随着汉口城市化的进程湮没在了过去的时光里,名字却大多延用至今。昔日水中的王家墩,如今已成为地区级CBD。审阅本文的蔡同学想必是蔡家墩的后人?

昔日的水上墩台

今日的中央商务区

四、1931年的夏天

20世纪上半叶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极不平凡的50年,1911年的辛亥革命、1931年-1945年的抗日战争、1949年的全国解放,诸多重大事件让这50年在历史中璀璨夺目。对于汉口而言也是如此,进入20世纪后,汉口逐渐成长为“驾乎津门,直逼沪上”的国际性大都市。坐拥京汉铁路、长江水道的汉口,一时间真有了“东方芝加哥”的味道。然而1931年的夏天,一场大水冲走了这一切。

1931年的水灾是上世纪以来受灾最广,灾情最重的特大型水灾。处于长江中下游的汉口受灾及其惨烈。洪水淹没了汉口市区99%的面积,“市内水深四、五尺与两丈不等”、“三镇淹水时间42天至100余天”、“汉口市区未淹没面积仅0.5平方公里”。水灾发生后,南京国民政府一方面成立救济水灾委员会进行救灾,一方面组织灾民修筑河堤,用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自救。然而在那个时代背景下,人祸远比天灾严重。赈灾钱款并未起到相应的作用,反而成中饱了许多官员的私囊

水灾发生后的汉口街头

这次水灾突出反映了汉口城市的发展史就是与水灾斗争的灾难史。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,汉口的水灾频率高,强度大,破坏强。1931年的水灾让汉口数百年的积累近乎毁于一旦,经济长时间内一蹶不振,昔日的荣光也一去不返。

五、新汉口

时过境迁,随着湖泊的自然退化和基建技术的进步,湖泊已经很难再影响到城市建设和生活方式了。除了港口的定位之外,汉口成为更多跨国公司的选择,熙熙攘攘的王家墩CBD和滨江商务区每天都穿梭着不同肤色的人群。只是如今的他们也会在每一个清晨,吃上一碗镌刻着最朴实码头文化的热干面。高楼之下的早点摊,老汉口揭起锅盖下入碱面,氤氲的水汽沸腾上天空,融进充满希望的朝阳里。